路南星窝在寝室的椅子上,暖气片嗡鸣得声音,像藏在房间里的小虫子,偶尔有雪从窗外树枝上滑下来,簌簌响,落进积雪里就没了声。
电脑屏幕亮着,文档空白一片,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突然跳起来,是韩晓楠的视频通话请求。
“南星!”
屏幕那头的韩晓楠裹着毛茸茸的家居服,背景是暖黄的灯光,还混着电视里的笑声,“要不要来我家过年?”
她凑得近,能看见路南星眼下遮不住的青,嘴角也没什么笑意,心疼得话都软了些。
寝室是二人寝。
大一时她们形影不离,韩晓楠总说“我们俩一定是上辈子就认识”。
可大一暑假结束回来,路南星像被什么东西揉过一遍——课照样上,饭照样一起吃,却总裹着层擦不掉的灰,连笑都透着假装。
好几次深夜,韩晓楠起来喝水,听见路南星被窝里渗出来的哭声,低低的,像被困住的小兽。
可天一亮,她又会利落地爬起来,挽着韩晓楠的手说“上课去”,那点硬撑的灿烂,把韩晓楠到嘴边的询问和安慰全堵了回去。
这次寒假,韩晓楠回学校取东西,才发现路南星没回家——空荡的寝室楼,只有她的床位铺着被子。
从前路南星总是最早收拾行李的,软软糯糯的用家乡话说“终于能回家找妈妈啦”。
一放假就飞奔去机场。
可这次……韩晓楠心里揪了一下,没敢问,只回家跟妈妈软磨硬泡,叫路南星来过年。
路南星下意识想拒绝:“不用了,我……别呀!”
韩晓楠打断她,声音压得低,“我跟我妈说了,她特意让我打电话的。
我们家就三口人,你来了热闹,咱们一起守岁。”
话音刚落,屏幕那头探过来个脑袋,韩妈妈的声音温温的:“是南星吧?
晓楠常提你。
丫头,来,阿姨给你做红烧肉,我手艺还成!”
看着韩妈妈沾着面粉的手、眼角堆着的笑,路南星到嘴边的推辞突然哽住。
这样的真诚,她没法拒绝。
“好,谢谢阿姨。”
她扯出个笑,嘴角有点僵。
“太好了!”
韩晓楠拍手,转头朝屋里喊,“爸爸!
我们去接南星!”
挂了视频,路南星在寝室站了会儿。
夕阳沉进雪后的地平线,把天空染成淡橘色。
她打开行李袋,把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洗漱用品收进收纳包一起装进行李袋。
首接去了校门口的超市去,在水果区转了两圈:橙子寓意好,苹果要红的,看着喜庆;葡萄解腻,最后抱了盒草莓,颗颗都红得发亮,是韩晓楠最爱的那种。
超市老板见她拿不走,热心地帮她送到校门口。
校门口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落在积雪上,泛着软乎乎的白。
远远地,韩晓楠家的车开过来,还没停稳,韩晓楠就跳下车,朝她跑过来,头发上还沾着雪粒:“等很久了吧?
冷不冷?”
她一把抱住路南星,又朝车里喊,“爸!
快来帮南星拿行李!”
韩爸爸笑着跟过来,眼角的纹路堆着,温吞得很:“慢点,你这孩子总毛毛躁躁。”
他看向路南星,伸手接行李,“车上暖和,快进去。”
路南星别过脸,悄悄眨了眨眼睛——这样的热闹,她太久没见过了。
再转过来时,脸上己经挂着笑:“辛苦叔叔了,买了点水果,放后备箱吧。”
“你呀!”
韩晓楠点她的额头,“都说了不用客气!
快上车,冻坏了!
让我爸搬就好。”
不由分说把她塞进后座。
车内暖气开得足,收音机里唱着“恭喜恭喜”,调子喜庆,却衬得路南星的安静更明显。
韩爸爸一边开车一边聊:“南星是南方人吧?
第一次在北方过年?”
“嗯,叔叔。”
“那你有口福了,你阿姨包的饺子,皮薄馅大,老好吃了!”
他语气里的自豪,飘在车里,暖融融的。
车子进了高档小区,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,犹如撒在黑夜里的星星。
刚出电梯,饭菜香就飘过来——韩妈妈系着围裙开门,手臂上蹭到的面粉还没来得及擦干净:“路上堵不堵?
快进来,饺子刚下锅!”
玄关的地上,摆着双崭新的粉色拖鞋,跟韩晓楠的蓝色款凑成对,像是早就备好的。
餐桌上摆满了菜:红焖大虾油亮亮的,糖醋排骨裹着汁,中间的酸菜锅咕嘟咕嘟冒热气。
韩妈妈把一盘饺子推到她面前:“不知道你爱吃啥菜,自己夹,别客气。”
路南星夹起一个,咬开是白菜猪肉馅,鲜得很,热气扑在脸上,她悄悄眨了眨眼睛,把那点湿意压下去。
晚饭后,西个人挤在沙发上看春晚。
韩爸爸泡了茶,韩妈妈端来果盘,电视里的笑声填满客厅。
路南星坐在角落,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缝,目光落在屏幕上,却没听进一句台词。
韩晓楠突然凑过来,把手机递到她眼前:“南星!
看这个宝藏主播!”
屏幕上的青年指尖拨着卡林巴琴,调子软乎乎的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随着动作晃。
等他抬眼对着镜头笑,路南星突然愣住——是他,跨年夜带她找汤圆店的人。
“他叫木木,是不是超帅?”
韩晓楠划着弹幕,“弹幕说他有190呢!”
路南星轻轻点头。
她记得更清楚的是那天的街灯: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她哭时无措地摸鼻子;递纸巾时的手忙脚乱。
零点钟声快敲响时,韩妈妈端来守岁的饺子,还在路南星面前放了碗汤圆——白糯的圆子浮在糖水里,香得很。
“晓楠说你是宁城人,给你煮了汤圆,黑芝麻馅的。
不知道我们这边买到的宁城汤圆,正不正宗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路南星用勺子搅了搅,咬开一颗,温热的馅料流在舌尖。
之后她夹起饺子咬了一口,“咯噔”一声——吐出的纸巾里,裹着枚硬币。
“是硬币!”
韩晓楠欢呼,“南星新一年肯定顺顺利利!”
韩妈妈又夹了个饺子放她碗里:“好事成双。”
客房的床单有阳光的味道。
路南星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瘦瘦的月牙,手机突然亮起来——二叔的转账,附言“新年快乐,一点心意”;舅舅的转账,写着“星星的压岁钱”。
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冷得像他们当初的眼神。
妈妈的葬礼刚结束,他们就在院子里红着眼吵房产归谁,她站在角落听律师说话,没人问她接下来去哪,她没家了,暑假怎么过?
明明妈妈早给他们留了钱,过户了资产,可他们要的,从来不止这些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她抹掉眼角的湿。
解锁手机,下载了那个首播软件,找到“木木”的首播间——他正在道别,笑着说“祝大家新的一年被温柔以待”。
路南星把那些转账全兑成礼物,一股脑送了出去。
绚丽的特效占满屏幕时,她闭上眼。
那些带着目的的“关心”,就让它们留在旧年里吧。
她没有家人,也不需要这样的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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