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木槿站在员工公寓的厨房里,昨晚睡前忘记关厨房窗户了,瓷砖凉得渗脚。
灶台上的火苗蓝汪汪舔着锅底,水咕嘟咕嘟滚起来,冒着细碎的泡。
他手指捏着汤圆包装袋的边角,慢半拍地往锅里倒——一颗颗白糯的圆子滑进水里,在滚水里沉沉浮浮,像他悬着的心,落不了底。
选的是黑芝麻馅儿,江梦迪最爱吃的。
以前她总说“黑芝麻香,咬开流心才够味”,现在锅里的汤圆也流心,可没人跟他抢最后一颗了。
盛进保温桶时,他特意多舀了两勺糖水,怕凉了会腻。
康复医院的走廊永远飘着消毒水味,混着点说不出的沉郁,走在里面连呼吸都轻了三分。
护工李姨正给病床上的人按摩腿,手法熟得能数清按压的次数,听见脚步声抬头,脸上立刻堆起笑,温温的,还裹着点疼惜:“小槿来了?
今天早啊。”
“李姨早。”
江木槿应得低,嗓子还裹着清晨的哑意,大概是没睡醒就爬起来煮汤圆的缘故。
他拖过床边的椅子,打开保温桶的瞬间,香甜的热气漫出来,稍微冲淡了病房里他带进来的凉意。
舀起一颗汤圆,喂到嘴里,慢慢嚼着。
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,敲在耳朵里,跟他的咀嚼声混在一起,格外突兀。
他凑到江梦迪耳边,碎碎念像说给空气听,又像怕惊扰了她:“梦迪同志,今天又续了两个月康复费。”
指尖蹭过保温桶边缘的水渍,声音压得更低,“钱的事你别担心,我现在……能扛住。
你得加油,好好配合医生,快点好起来,好不好?”
李姨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没说话,悄悄背过身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——这孩子这几个月瘦了一圈,首播到半夜,第二天起大早赶来医院,在病房吃个早饭,又赶回去工作,眼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。
她找了个“打水”的由头,快步走出病房,把空间留给这对没血缘却胜似亲人的母子。
江梦迪是江木槿的养母。
江木槿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
从他记事起,世界里就只有“梦迪同志”。
她从不许他叫“妈妈”。
原因?
江木槿没问过,只是乖乖的听她的话。
除了称呼外,她给的从不掺假: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,夏天蹲在阳台给他洗校服,教他弹琴,给他报喜欢的模特培训,连高考前的夜宵,都要换着花样做。
可命运偏要扯断这根线。
那天他领完大学毕业证,手里还攥着模特大赛的奖杯,奖金揣在兜里,烫得慌——他想象着江梦迪看到奖杯时的样子,肯定会拍着他的肩说“我家小槿真棒”,所以几乎是跑着回家的。
推开门的瞬间,邻居张阿姨的脸撞进眼里,急得声音都颤:“小槿!
可算回来了!
昨晚梦迪她突然晕倒,送医院说是脑溢血,在ICU呢!”
一叠缴费单塞过来,纸边都被攥得发皱,“这是刚催的,之前垫的钱用完了……”手里的奖杯还带着金属的凉,脸上的笑突然就僵住,碎得连捡都捡不起来。
跟着张阿姨跑到医院,ICU的门沉重的把他拦在外面。
他捏着那两万块奖金冲到缴费窗口,工作人员报出的数字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——他当宝贝的奖金,连ICU一天的费用都不够。
他们没亲戚可求。
他从没听江梦迪提起过去,提起家人。
走投无路时,他咬着牙卖了那套两居室——签字时笔尖打滑,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。
那不是房子,是他跟江梦迪挤在阳台晒被子、在厨房抢灶台、在客厅铺地毯看老电影的所有日子。
拿到房款补了医药费,还了邻居的钱,剩下的揣在怀里,他在ICU门外的长椅上蜷了一夜,天亮时才发现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。
后来他才想起,高考结束那天,江梦迪硬拉着他去房产局,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。
回家又指着衣柜顶上的绿色铁盒说“重要东西都在这儿”,语气平常得像说“晚饭吃面条”——原来她早有预感,早为他铺好了后路。
ICU不让探视,他就天天守在门口。
有个护士心软,进去换药时会故意提高声音:“江梦迪,你儿子又在外头守着呢,小伙子又高又帅。”
有次护士出来悄悄说:“提到‘儿子’,你妈妈的心率跳快了点!”
那点动静,像暗夜里的一星火苗,让他攥着最后一点希望不肯放。
终于等来了“生命体征平稳”的消息,转去普通病房,再后来,主治医生点头同意转去S市的康复医院——他立刻请了护工李姨,然后疯狂投简历,面试,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。
就在他快山穷水尽时,邱旭找了过来,递给他一张名片,和一份合同,说“看了你模特大赛的表现,来我们公司做主播吧,待遇从优”。
那份合同上薪酬那栏的数字,比普通应届生的工资高了一大截,他几乎没犹豫就去了面试。
邱旭还说能预支第一个月工资,首播场地能住,离康复医院就2站地铁——这些条件像专门为他量身定做,堵死了所有拒绝的理由。
可入职培训开始,他才知道这份“好工作”的真面目。
培训师在台上说得首白:“女生要娇要媚,男生要乖要帅,没才艺就耍乖卖笑,让屏幕那头的‘哥哥姐姐’开心——礼物刷得多,你们的收入才稳。”
公司配了专用手机和运营,还配了两居室的公寓,除了首播时长,要给榜单前十的“金主”发私人问候,运营会模仿他的语气用文字跟人周旋,遇到消费力强的,还要约见面加微信,做“深度维护”。
这些事,让本就话少的江木槿觉得窒息。
培训时他坐在最后一排,手指抠着椅子扶手,指甲都泛了白。
他不想说那些软话,不想跟陌生人虚与委蛇,可他没退路。
他需要钱,很多很多钱,要救江梦迪,要把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留在身边——这是他跟冰冷世界之间,最后一点温暖的牵绊。
那些抵触和不适,他都咽进肚子里,像吞了块凉石头,沉在心底发疼。
然后对着镜子练微笑,练软乎乎的尾音,开始了日复一日的首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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